凡煙小說

第3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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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,救援沒有如期而至,黎宗平這個基地是趁著夏天回溫建的,冬季大雪把山口封死了,重機械根本進不來,要先清雪開路。

白遇河跟領導匯報了一下情況,急得蔣師長在電話裏罵娘。

蔣危一直試著跟莊玠說話,地下就他們兩個人,需要幹點什麽對抗失溫,莊玠剛開始還懨懨地閉著眼睛不肯聽,慢慢也習慣他在旁邊絮叨了,聽他說些風馬牛不相及的往事,偶爾還會回應幾句。

那天晚上蔣危把壓縮餅幹從包裏拿出來時,莊玠突然微微偏過頭看著他,看了半天,淡淡說:“頭發長了。”

蔣危拿著撕了一半的包裝袋,好久才反應過來,“是啊,兩個多月沒理了。”

蔣家有個不成文的規定,男孩子頭發不許留長,前不過眉側不過耳後不及領,蔣老司令見不得人腦門上飄幾根毛,嫌那看起來賊頭賊腦的像個二流子。蔣危抗爭過好幾次,好不容易留長了點,就被老爺子按到水池裏一把給推光了。

於是每月有那麽幾天,蔣危得頂個鋥亮的大腦袋灰溜溜去上學,周圍那些小弟躲著不敢見他,只有莊玠在校門口撞上了,會故意摘下帽子,裝模作樣地吹一吹劉海然後撒腿跑掉。

“現在不用羨慕你了。”蔣危拎起落到眼睛上的頭發,試著吹了一口氣,“以前你老在我面前顯擺你那兩撮毛,真想給你逮住一剪刀絞了。”

莊玠輕哼了一聲地扭開臉去。

蔣危在那擺弄他那因禍得福長出來的頭發,說:“回家你給我理一理吧,拿剪刀剪就行。”

“我為什麽要給你剪,你沒有錢去理發店嗎。”莊玠靠在頹圮的斷墻上,閉著眼,聲音散漫,那只是無聊至極的一句閑話,沒有任何實際意義,也沒想得到回應。

蔣危還真的想了一會兒,認真回答道:“就要這樣。”

他說得理直氣壯,嘴角微微含笑,像是想到了什麽有意思的事,突然間他放下幹糧,撥開碎發正襟危坐地看著莊玠,問道:“我在精神圖景裏看到一些事,四年前,要去507所提交申請前,你那個電話是打給誰的?”

莊玠沈默著,睫毛微微抖了一下,“問這個有意義嗎?都是過去的事了。”

“有意義,很重要。”蔣危堅持道,其實這個問題本身不用多問,精神圖景就是一個人想法最真實的反映,他執意要問,只是想聽莊玠親口說一遍。

“你想聽到什麽答案?即便過去有什麽,現在也和從前不一樣了。”莊玠忽然睜開眼,漆黑的眼睛在夜色裏無比凜冽,“我想和你做共同做一件事,做一件要為之堅持一生的事,也不是以被你圈禁、性虐為代價的,沒有人受得了那種日子。”

蔣危一下子說不出話了,他像某種大型犬科動物耷拉著腦袋想了很久,猶猶豫豫地,很沒底氣地問:“要是我從現在開始好好的不犯渾,我跟你好好過日子,我們還能回到十七歲嗎?”

莊玠看了他一眼:“……過完年奔三的人了,怎麽還做返老還童的夢。”

“我聽人說往者不可諫,來者猶可追。”蔣危心態良好地安慰自己,笑了笑說,“好在以後的路還長,再怎麽難我也會走下去,至於有沒有結果,不到最後誰也不能給我下定論,你也不行。”

“你這人好沒道理。”莊玠皺眉。

“槍桿子裏出政權,我就是道理。”蔣危胳膊伸過去把他攬住,“那天在出口,面對門口那個看門的,你為什麽不開槍呢?我真的害怕你被關在塔裏出不來。”

莊玠閉眼思考了片刻,搖搖頭:“人民警察的槍口對準人民,武器使用條例裏沒有這則條款,我爸也沒這麽教過我。”

“要是那天他搶在你前面開槍……”蔣危不敢想下去。

“海涅說死亡是涼爽的夜晚。”莊玠在他懷裏翻了個身,平淡地說,“如果有那一天,就當我去看那個良夜了。”

四天後,清雪工作終於初見成效,白遇河從兵團調來的重機械終於開進雪山,把埋在廢墟下面的人挖了出來。

那天蔣危不管不顧跳下去,隨身就帶著兩包壓縮餅幹和一只軍用水壺,兩人硬是靠強硬的體能熬過去了。好在都沒受什麽大傷,房梁塌下來時,莊玠胳膊上擦破了點皮兒,硬是被蔣危拉著給包紮起來,又註射了一瓶葡萄糖才放他去休息。

等工人把廢墟清理完,白遇河帶著助手下了一趟塔,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,一回到營區就連夜召集行動組開會。

莊玠睡了足足十個小時來失溫帶來的衰弱,等他趕到會議室人已經來齊了。

“被扣押的人質都救出來了,跟這邊登記的失蹤人口也對了數字,沒有遺漏。”白遇河看了他一眼,面無表情地把臉轉向電腦,“塔開啟自我保護程序,所有數據都沒了。”

莊玠進來帶上門,手插進風衣口袋裏,靠在墻上靜靜等待下文。

白遇河說:“黎宗平沒有找到。”

“屍體和痕跡都沒有?”

“屋裏養的幾盆花都帶走了,走得挺悠閑。”白遇河明顯一肚子火。

莊玠點點頭:“早有預料。”

蔣危心想你快別說話了,等會兒給氣死了,他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,趕緊轉移話題:“聯系上北京沒有?”

白遇河啪地一聲合上電腦,拿出藍牙耳機按進耳朵。

過了沒多久,電話那邊就接通了,白遇河沈著臉開始匯報情況,蔣危一邊聽著,在會議桌下面摸莊玠的手,抓著那五根細長的指頭折來折去玩。

他從上初中就喜歡這麽幹,兩人身高總是差一個頭,升國旗站隊的時候剛好排在隊伍最後兩個,他在後面騷擾莊玠,就等聽班主任喊那一聲“你倆幹什麽呢”,然後掌心那只手飛速抽回去。

“組裏沒有人遇險吧?”會議廳裏突然響起蔣師長的聲音。

莊玠一下子抽出手,不動聲色地離蔣危遠了點。

蔣危懊惱地擡起頭掃了一眼,原來是白遇河把遠程視頻打開了,會議室熒屏上突然出現好幾張嚴肅的臉,他老爹抻著脖子,就差把臉懟在鏡頭上找兒子。

“沒有受傷。”白遇河這才回答了一句,又把屏幕切換回來。

電話裏接著討論了十來分鐘,對黎宗平的去向沒有半點眉目,最後上面決定讓行動組先撤回去。

散會的時候,莊玠走在最後,白遇河忽然叫住他:“莊隊。”

莊玠的手在門把上停了兩秒,慢慢把門推回去,關上,轉過身。

白遇河站起來,隔著桌子看了他很久,突然道:“爆破點位挺巧的,後來我進去測了一下,打在那個位置形成的沖擊波剛好達到監測峰值,偏一點就觸發不了自毀程序。”

莊玠想了想,說:“我們兩個都很準。”

白遇河突然笑了笑,感嘆起來:“有恃無恐真好啊,那堵墻的厚度伯萊塔根本打不垮,知道有人在外面接應,才敢把子彈都浪費在上面吧。”

莊玠微微揚起下巴,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,轉身走了。

一開門蔣危等在外面,手裏抱著外套圍巾,看見莊玠出來了,就把外套遞給他,抖開那條厚厚的羊毛圍巾堆在他脖子上。

“說什麽了?”

“沒事。”莊玠抱著衣服翻了翻,把別在胸前的警徽摘下來,輕輕放進口袋,“我可能幹不了警察了。”

蔣危嗤笑一聲,伸手搓了搓莊玠的臉,“多大點事兒。火箭彈是我打的,他讓你擔責你就得擔?放他娘的狗屁,他說話有用嗎,他還沒你男人官兒大呢。”

莊玠這次擡起頭看了他很久,才轉身向宿舍樓走去。

從新疆回來那天,蔣危開車去寵物店接狗。

老板娘倚著櫃臺撥拉計算器,邊忙活邊跟他說:“哎呀,我都是晚上才給他洗澡的呀,今天下午剛帶出去遛了,還沒顧上誒。”

“沒事,我回去洗。”蔣危拽高牽引繩,把西米露從櫃臺後面裏揪出來。

“好男人呀。”老板娘說話又嗲又豪邁的,臺灣腔裏帶著胡同串子味兒,“你那相好的上次還誇你顧家嘞,我開店餓十多年,沒有幾個老公會陪狗來洗澡啦。”

“他誇我了?”蔣危來了幾分興致,勾著嘴角,“怎麽誇的?”

老板娘渾然忘了上次跟莊玠說過什麽,店裏那麽多顧客,她哪兒記得過來,只是混生意場的都要憑這幾句好話哄人開心:“他說帥哥你很正才誒,人又能幹,幹那個又猛,對他好得不得了。”

蔣危差點笑噴了,心想這話要是能從莊玠嘴裏出來,就該送醫院去看看了,不過人逢喜事精神爽,走之前他還是給老板娘多抽了兩張紅票。

晚上莊玠給西米露洗澡,西米露好久沒見他,興奮得一直蹦,還自己把引繩叼過來,想讓莊玠帶它出去玩。

好不容易折騰完,莊玠也遭了一身水。

他放好吹風機,彎腰揉了揉狗頭,一指門口:“去外頭等著,等會兒帶你出去。”

西米露高興地搖著尾巴跑了。

蔣危一直在外面等他洗完,晃了晃手裏的剪刀:“該我了吧?”

莊玠猶豫兩秒,把剪刀接了過來。

那天晚上衛生間燈很暗,蔣危站在鏡子前,看莊玠踮起腳幫他剪頭發、刮胡子,莊玠做什麽事情都很認真,剪完會幫他輕輕吹掉脖子後面的碎頭發。刮胡子的時候他先打上沫,然後兩根手指托著蔣危的臉,拿剃須刀小心翼翼地動作。

蔣危半闔著眼任他動作,眼皮淺淺睜開一條縫,從很窄的視野裏,看莊玠額頭上洇出的細細一層汗。光線落在莊玠身上,濕透的襯衣滲著光,腰身在衣服裏塗抹出令人血脈賁張的影子。

“再給我修修這兒……還有這兒,是不是沒剪齊……”蔣危喋喋不休地提要求。

“要不要我再給你燙個卷啊。”莊玠煩了,放下剪刀,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做夢,“自己動手。”

他轉身要走,蔣危從後面勾住那把腰,把人拽回來,按在水池上剝他的襯衣,一邊急促親吻一邊去收納盒裏摸出套子,把包裝袋遞到莊玠嘴邊讓他拿牙咬開。

西米露在門外等了半個小時,委屈得嗷嗚直叫,過一會兒失望地叼起牽引繩回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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